陳文茜怒嗆當今政府,台灣孩子的肺,比當今執政政黨的選票或政治人物的面子,都重要。

大多數人都不是能源專家,我們都只有直覺,但直覺不該是重大公共政策的結論。我們一直虧欠台灣一個更完整的能源政策。

八月十五日,一個突來的黑暗,你可以生氣,可以執著繼續辯解。

但我有一個請求。

請停下來,停止你的憤怒、停止你的辯解、停止你的口號。因為,這些口號、憤怒、信仰,解決不了長期的問題。黑暗,或許是一個契機,讓我們省思反省,從其他國家學習更多的政策經驗。

已經二十年了,我們一直虧欠台灣這個社會和土地,一個更完整的能源政策。

八一五其實是一個提醒,它可能傷害了一些人,但還不是最大的傷害。災難只是以一種溫柔的方式,悄悄地告訴我們,過去我們討論能源政策的方式,太自大,也太簡化。

首先我要不要撰寫此文,曾經考慮許久。我不是能源專家,我在核能議題上是徹底的外行人:簡單說,我是個白癡。我不可能依照直覺或是幾張照片或是在核四站一會兒,即決定我對特定核電廠是否應該存續,及哪一個應該先淘汰的答案。

不過我不是台灣唯一的白癡,除了一小部份國內外核能專家之外,大多數人都是白癡。

我們都只有直覺,而直覺不該是重大公共政策的結論。自二○一一年核四公投的呼聲再次響起後,我即主張,由與台灣核電廠沒有利害關係的歐洲核能專家組成專業小組,對每一家核電廠做出壓力測試及核安檢查。然後告訴我們,如果要達到非核家園,順序應該是什麼。那些已經有明顯的危險,應該立即除役。

這必須是個專業評估答案,不該是用猜的,或是喊的。

我的建議傳達給各種不同的活躍人士,沒有人反駁,但也沒有人有興趣。

一個國家的能源政策不可能是即興演奏,它牽涉的也不只是單純一個面向。

台灣能源的四大拉扯

以二○一一年起,台灣能源同時面臨四項膠著選擇,它不可能有簡單答案:

一、全球暖化與全民健康。台灣煤炭發電污染,在二○○五年至今不減反增,長期我們已成為碳排放的世界壞公民,短期我們傷害了所有火力電廠附近居民,及風吹飄到中央山脈底下的孩子及老人。他們的肺,一天比一天髒。

二、核能安全及核廢料污染。核事故一旦發生,核一、二、四皆靠近大臺北人口密集處,一次也承擔不起。

三、能源主權。台灣自有能源不到二%,幾乎全部仰賴進口,不論天然氣、石油、煤炭,皆依靠進口。如果兩岸對峙,不必封鎖台海,只要阻卻來自卡達、馬來西亞的天然氣船進入高雄或是台中港口,七天之後,台灣將失去三六%至四○%的電力資源。

四、電價上漲。如果投資再生能源,增加再生能源發電比例至少一五%,如此台電必須漲電價,一度可能至少增加至五元,台灣經濟是否可以承受?工廠及商業大樓是否願意扮演地球公民,改成綠建築?還是它們會宣稱難以承受,一走了之?我們的老百姓願意當環境公民,如歐洲國家,接受合理電價?還是我們的公民擅長不服從,誰漲價誰失去選票誰下臺?

這四點,是任何一個思考台灣能源政策都必須兼顧的。單挑一點,無限上綱,我不客氣地說:那是很不負責任、且傷害這塊土地的作為。

我沒有能力告訴大家,什麼核能廠該暫時留下來,什麼核能廠該立即廢除:但是我願意幫大家做一份功課,回顧其他國家如何處理這些相同的痛苦,有步驟地走向廢核。

瑞典版的非核家園

第一個例子是瑞典,它和台灣不同,自有水力發電已經可以提供四五%電力;它和台灣相同,想追求非核家園。但它比台灣人有理想,在乎北極融冰、孩子們的健康,徹底反對煤炭及火力發電。它和台灣一樣,恐懼鄰近國家俄羅斯的威脅,但它更聰明地認為如果沒有能源主權,瑞典就沒有國家安全。

瑞典面積歐洲第五大,只有一千萬人口,但在民主法治、環保平權、社會福利、能源規劃等重要議題上,是遙遙領先世界的指標大國。

瑞典也是全球最早建造核電廠的國家之一,當時的背景正是美蘇冷戰,瑞典的地理位置使它充滿了危機意識,於是從一九五○年代開始,即進行核能發電。

一九七九年三月二十八號,美國賓州三哩島核電廠意外事件後,瑞典立刻在一年內舉行全國公投,成為全世界第一個以公投決定是否廢核的國家。

但一九八○年三月二十三號瑞典舉行的廢核公投,內容不是一個yes或no的是非題,而是一個相對複雜、三選一的選擇題。

他們不是由公民在現有的核電廠一二三四五之間,圈選自己的恐懼或者偏好,哪個該廢,哪個不廢。瑞典認為這種事該由專家組成的能源委員會決定。

人民公投的是非核家園的方向和時程。

A選項:停止建設新的核電廠,長期漸進式的廢核。

B選項:結合第一個選項A,再加入增收水力發電廠營業稅,提高電價,但對低收入家庭的電費補助,投資再生能源。

C選項:由綠黨提出,現有核電廠十年內停止營運,並且禁止建設新的核電廠及開採鈾礦。

那是一場全民都在乎的公投,沒有人擔心投票率,因為它正當性十足。結果高達七五.六%的投票率,三.三%的空白票,超過法定五○%投票率門檻。

A選項獲得一八.九%的支持,B選項三九.一%,C選項三八.七%。B選項小幅勝出,而A加上B選項獲得超過半數支持,最後成為政府政策。

公投結果瑞典人民決定:

一、長期漸進式的廢核,不是台灣式的立即,也不是十年,一切交由再生能源發展的速度及專家決定。

二、以反應爐平均營運壽命計算,至少三十年後二○一○年廢核。

三、禁止建設新的核電廠,但繼續完成已經動工的反應爐,讓既有四座核電廠的反應爐總數達到十二座。

四、公投同時建立了廢核之後必須全民買單的共識基礎,接受廢核之後電價提高。

公投之後十七年,京都議定書簽訂,全球暖化愈來愈迫切,接壤北極圈的瑞典對於暖化危機意識,此時首度高過了反核意識。瑞典在一九九七年簽署對抗全球暖化的京都議定書,承諾二○○八到二○一二年之前,達到五%減碳量。

二○○九年二月五號,瑞典突然革命性地宣佈,聯合政府所有黨團支持下,由於全球暖化更重大憂慮下,瑞典將再建新的核電廠。

唯一反對的是在野綠黨。

當時瑞典聯合政府是在一九八○年公投認定的漸進式全面廢核架構內,授權啟動加蓋更現代化的反應爐,但僅限於取代營運年限到期、處於有核安顧慮的既有反應爐。

二○一一年,三一一福島核災事件,瑞典才剛剛開始興建的第四代反應爐,再度成為在野綠黨的攻擊箭靶,被迫暫時叫停。

暫停之後,不是放棄,而是:溝通。

坦誠溝通、長遠思考

瑞典總理賴因費爾特(Fredrik Reinfeldt)發表重大談話,提醒瑞典公民能源必須全面而且長遠的思考,他痛苦且勇敢地坦言:「所有能源生產都會對環境產生影響。已建成的核電站,是為了減少使用嚴重污染的火力電廠。」

他沒有選擇說謊,也沒有為了選票附和恐懼的民意。而那次瑞典民眾,居然接受了他的坦承溝通。

另一個和台灣極為類似,卻被台灣既有執政者驚人忽略的瑞典能源核心價值是:主權,國家安全議題。

二○一四年,瑞典首都斯德哥爾摩外海發現俄羅斯潛艇,引發瑞典國內對於俄羅斯高調提升軍火武裝的擔憂:尤其在俄羅斯佔領克裡米亞之後。

瑞典武裝部隊最高司令告訴民眾,瑞典兩百年來沒有捲入任何戰爭,沒有加入任何軍事聯盟,不屬於北約,維持中立國。但是瑞典必須有起碼保護自己的能力,尤其能源自主供應的重要性。

「瑞典必須擁有自己的能源!」這一項來自俄羅斯的威脅,從此改變成主流民意,甚至迫使堅持反核立場的綠黨改變。

如今瑞典確定比原先預估的公投時程延後三十年,在二○四○年才完成全面廢核。

比起台灣,瑞典的國際威脅比較小,能源自主的危機意識卻更強。而瑞典得天獨厚,四五%供電來自水力發電。目前瑞典三五%來自核能發電,再生能源發展至今,佔約二○%。

而台灣目前水力發電不到二%,核能發電約一○%~一二%,三六%依賴只能貯存一個星期的天然氣,四七%依靠煤炭火力發電,再生能源只有三%。

台灣的電價比中國大陸上海、深圳都便宜,只比天然氣產國馬來西亞、印尼昂貴。

拋棄擁核反核執念

廉價的電,廉價的口號,直覺的熱情,加上說謊的藏電指控……,最後導致我們的備轉電力不到五%,備用容量只有一○%(新加坡三○%):最後,一個偶然的錯誤,我們有了一個沒有電的下午。

不必再辱罵誰。我們都是不同角色的貪婪者,否則一個國家怎麼會走到這個地步。

魯迅在他的《兩地書》如此形容當時中國的改革倡議者:我看一切理想家,不是懷念「過去」,就是「希望將來」,而對於「現在」這一個題目,都繳了白卷,因為誰也開不出藥方。

這段話,拿來形容當代台灣的能源紛亂論述現象,多麼適切。

一個下午的停電,可能是老天對我們善意的提醒。停下來,如果你願意面對真相,好好省思,拋棄簡單的擁核反核執念。重新學習,重新調整。

台灣孩子的肺,比政黨的選票或政治人物的面子,都重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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